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地活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2026-09-21 22:59:02

新中国建国之初最伟大的地方,不只是结束了长期分裂,取得了完整的政治主权,也不只是后来建成了独立的工业体系。它真正罕见的地方,是曾经让亿万普通人相信,国家不是少数人的国家,历史也不是帝王将相的历史。一个农民、一个工人、一个目不识丁的妇女,都可以成为新世界的建设者,并在那个新世界里拥有自己的位置。

今天回望那个年代,很容易把这种理想主义解释成贫穷造成的单纯。

仿佛那时的人见识少,不懂利益,所以容易被宏大目标打动。今天的人见过现代市场经济,懂得清算利益,也就不再相信奉献。这种解释其实没有触及问题。贫穷并不会自动产生理想主义。中国贫穷了几千年,更多时候产生的是认命、苟且和对权势的依附。晚清和民国同样贫穷,社会中最普遍的情绪却是屈辱、无力和对未来的悲观。

建国之初之所以不同,是因为革命改变了普通人与国家之间的关系。

过去被称为草民、佃户和苦力的人,第一次在政治上被称为人民。土地改革改变了农民与土地的关系,新的劳动制度提高了工人的政治地位,扫盲和教育使许多底层家庭第一次获得向上流动的机会。旧社会并不是简单换了一批管理者,而是重新规定了谁有资格成为国家的主人。

这种身份变化十分重要。

人只有相信国家的未来包括自己,才可能为国家的未来付出。建国初期的人能够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条件下支持工业化,不能只用宣传和动员来解释。更深的原因是,他们相信今天积累起来的工厂、铁路、电站、矿山和学校不会成为某个家族的私产,而会构成所有人的国家能力。自己少消费一些,并不是为了让另一些人先富裕起来,而是为了让整个民族摆脱贫弱,让下一代不再生活在任人宰割的国家中。

当时当然存在城乡差别、等级差别,也有官僚主义和分配不公。

那个时代从来不是没有阴影的黄金时代。

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社会差距受到压缩,干部与普通人的生活完全没有后来那么悬殊,公共积累主要以国有工厂、基础设施和社会服务的形式保存下来。这使共同吃苦具有一定的真实性。

理想主义不是因为人们不知道个人利益,而是因为个人利益和公共利益还没有彻底完全分离。

国家实现工业化,意味着普通人的孩子可以读书;公共卫生发展,意味着穷人不必只能听天由命。民族工业建立起来,意味着中国人不再永远依赖外国机器。

国家每向前一步,都能被理解为个人生活边界的扩大。

人们因此愿意把一生投入边疆、矿山、工厂和科研机构。劳动不只是谋生,还具有建设国家的意义。

一个人今天没有享受到的成果,可能由他的子女享受。一代人没有完成的事业,可以由下一代继续完成。

个人短暂的生命被放进一个更长的历史过程中,牺牲才有了意义。

所以,理想主义最深的基础不是激情,而是对未来的所有权。人愿意为未来付出,是因为相信那个未来也属于自己。建国之初的中国物质贫乏,未来却是敞开的。

旧等级正在松动,工业从无到有,教育不断扩大,普通人能够感到自己的生活和国家一起向上运动。

今天与当年真正的差别,就是这种个人对未来的这种所有感弱了。

改革开放释放了生产力,也扩大了个人的选择。

现代市场经济逐渐从配置商品的工具,变成了组织生活的原则。过去由国家、单位和集体承担的许多责任,被逐步转移给家庭和个人。

单位制曾经限制人的流动,却也同时承担就业、住房、医疗和养老的一部分责任。单位制瓦解以后,人获得了自由,也必须独自面对市场。

住房需要家庭购买,教育需要长期投资,医疗意味着财务风险,养老要依赖几十年的储蓄,就业则可能随着行业和企业变化随时中断。国家仍然强大,个人却越来越需要为自己的失败独立负责。

风险一旦个人化,人就必然现实化。

一个家庭如果可能因为失业失去收入,因为重病耗尽积蓄,因为没有房产会影响孩子入学,就不可能只靠信念安排生活。房子不再只是居住空间,而是教育、婚姻、养老和社会身份的综合凭证。编制不再只是一种职业选择,而是对不确定性的保险。存款也不只是财富,而是一个家庭跌倒以后能够支撑多久的时间。

今天的人,如此看重房子、存款、编制和关系,并不完全因为贪婪,而是因为这些私人资源承担了本应由公共制度承担的一部分安全功能。公共保障越不确定,个人越要囤积保障。规则越难提供稳定预期,人越要经营关系。劳动越不能保证体面生活,人越会追逐能够变现的身份。

现实主义首先是一种防御,而后才成为一种价值观。

一个人最初只是想保护自己,后来便开始用投入产出衡量一切。

读书被理解成投资,专业被理解成赛道,婚姻被理解成条件组合,生育被理解成长期负债,交友也可能被区分为有用和无用。

市场原本只给商品定价,最后却给人的一生定价。

这不是市场天然邪恶,而是因为人的基本生活过度依赖市场的结果。当收入决定医疗能力,房产决定教育机会,职业决定社会尊严时,市场竞争就不再只决定一个人可以买什么,还决定他能过怎样的人生。在这种情况下,要求个人超越利益,不过是要求他无视自己的生存处境。

现实主义之所以进一步演变成犬儒,还与发展成本和发展收益的分配有关。

建国初期,人们可以相信,节衣缩食形成的积累会变成公共工业和国家能力。

后来,土地、住房、金融、教育机会和公共工程具有了越来越强的资产属性。公共资源进入市场以后,并不会自动平均地转化为所有人的财富。谁拥有更早的信息、更接近资源配置权、更容易获得信贷,谁就能在资产重新定价的过程中占据优势。

社会依然要求普通人为发展承担成本。产业竞争需要低成本劳动,城市扩张需要家庭承担高房价,经济调整首先影响缺乏议价能力的劳动者。可是资产增值、行业准入和资源配置产生的收益,更容易流向原本就拥有资本和位置的人。

当成本要求所有人承担,收益却可以被少数人占有,理想主义便失去了最重要的根据。

人们真正反感的不是吃苦,而是自己的苦成为别人的财富。不是奉献,而是只有自己奉献。不是顾全大局,而是所谓大局总要求弱者让步,却很少去约束从大局中获利最多的人。贫穷未必摧毁理想,双重标准一定会摧毁理想。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很多人对宏大语言本能警惕。

他们听到劳动光荣,却看到劳动者缺乏谈判能力。听到共同发展,却发现住房、教育和医疗压力主要由家庭承担。听到让人个人奋斗,却看到不同家庭给予下一代的起点相差悬殊。语言讲的是共同体,生活教给人的却是独自负责。

人最终相信的是生活,而不是口号。

如果一个社会不断奖励投机、关系和资产占有,同时让诚实劳动者承受最大的风险,那么精明就会成为生存能力,犬儒也会成为心理保护。人不再追问什么是正确的,而先判断怎样避免吃亏。不再相信问题可以共同解决,而只想为自己寻找退路。

今天的现实主义最深的地方,不是人人都拜金主义爱钱,而是越来越多人不再相信共同改变。就业问题被解释成个人能力问题,住房问题变成家庭买房问题,教育竞争变成家长投入问题,生育下降则被归结为年轻人的观念问题。社会结构制造的压力,被拆成无数个人焦虑,最后由每个家庭关起门来独自承受。

这就是建国之初与今天最根本的差别。

那时的人首先被理解为人民、劳动者和建设者。

今天的人更多被理解为消费者、投资者、债务人和人力资本。前一种身份告诉人,他的劳动构成国家。后一种身份要求人不断经营自己,并为一切结果负责。成功被解释成个人能力,失败也被归咎于个人选择,结构本身由此隐身了。

然而,指出这种变化并不是为了怀念回到过去。

建国初期的理想主义也曾压缩个人空间,把复杂的人简化为政治身份,并在过度动员中造成严重错误。今天的人有权追求财富、舒适和私人生活。

真正需要恢复的不是贫穷年代的现实生活方式,而是那个时代最根本的承诺:

国家发展的成果最终应当改善多数普通人的生活。

如果今天的现实主义来自风险私人化,那么解决办法就不能只是号召人们无私,而应当重新分配风险。

住房首先要从家庭资产变回人的基本生活条件。只要优质教育、落户资格和养老预期仍然牢牢依附于房产,家庭就不可能不把买房当作生存竞争。真正有效的办法不是劝年轻人理性购房,而是扩大稳定的保障性租赁住房和公租房,让租购住房在公共服务上获得更接近的权利,逐步削弱学校、户籍与商品房之间的绑定。

只有不买房也能稳定生活,人们才不会把几十年的劳动提前抵押给一套住房。

教育和医疗也不能继续成为家庭之间的财力竞赛。教育公平不能只靠统一考试维持,还要缩小学校之间的资源差距,减少优质教育对学区和家庭投入的依赖。医疗保障不能只追求参保人数,还要降低重病对家庭财务的摧毁程度,提高跨地区保障的稳定性。

公共服务应当跟随常住人口,而不是跟随户籍、房产和单位身份。

一个人在异乡工作多年,他的孩子就应当能够稳定入学,他本人也应当能够获得连续的医疗和养老保障。

劳动关系更是关键。

一个社会一面赞美劳动,一面允许劳动者长期处于随时可替代的状态,理想主义不可能恢复。

劳务派遣不能成为普遍的用工方式,同工同酬不能停留在原则上,超时劳动、随意解雇和社保逃缴必须付出真实而稳定的成本。工人还需要有效的集体协商渠道,使工资、工时和裁员不再只是企业单方面决定。劳动者只有能够参与分配,才会把企业发展看成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国有企业和公共资产也不能只证明国家拥有庞大资本,更要证明全民所有能够转化为全民受益。国有资本收益应当以更稳定、更透明的方式补充养老、医疗、失业保障和公共教育,而不是在不同机构之间封闭循环。

土地出让、公共工程和资源开发形成的各种收益,同样需要让社会知道流向哪里、由谁受益。公共财富如果看得见来源,却看不见归宿,全民所有就很难成为普通人的真实经验。

财政方向也必须改变。长期以来,一些地方更愿意把钱投入能迅速形成投资规模和土地价值的项目,却对托育、养老、基层医疗和职业保障投入不足。前者容易形成资产和政绩,后者只能缓慢改善人的生活。但如果国家发展的目的真是人民生活,财政评价就不能只看投资额、工程量和增长速度,还要看居民负担是否下降、劳动收入能否支撑体面生活、一个家庭遭遇失业和疾病后会不会迅速坠落。

这意味着长期以来的公共财政要从过度依赖土地和建设,转向更多去承担人的再生产成本。托育足够便宜,年轻人才敢生育。职业教育和失业保障足够可靠,劳动者才敢转换工作。养老与医疗能够托底,家庭才不必把大部分收入变成预防性储蓄。消费不足、内需疲弱和生育下降,看似是不同问题,背后其实是同一种不安全感。

把风险重新社会化,不只是社会政策,也是经济政策。

分配制度同样不能回避。一个经济体可以持续增长,但如果新增财富主要转化为资产价格、垄断收益和资本回报,劳动者仍然感受不到发展。提高劳动者收入不能只靠企业自愿加薪,而要依靠最低工资、社会保障、集体协商、公共服务和税收制度共同作用。对劳动所得征收得清楚,对资本、资产和继承形成的长期优势却约束不足,社会便会越来越奖励占有而不是创造。

要恢复劳动的尊严,就必须让靠劳动生活的人分享到更大比例的发展成果,也让依靠稀缺资源和权力关系获得的超额收益更多回到公共领域。

权力与资本之间的边界也需要真正透明。只要公共资源的配置仍然可以在不透明的程序中转化为私人财富,普通人就不会相信共同奋斗。土地、信贷、项目、特许经营和国有资产处置越接近公共权力,就越需要公开规则、利益回避和可追责的监督。反腐不仅是抓住几个贪婪者,更要减少权力能够秘密制造财富的机会。

否则,一面要求社会奉献,一面放任少数人借公共权力完成私人积累,任何理想都会被掏空。

这些改变并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重新组织进一个高度统一的生活,也不是消灭市场和个人选择。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不让一个人的基本尊严完全取决于市场胜负,不让一个家庭独自承担所有社会风险,不让公共发展产生的主要成果绕开承担成本的人。

理想主义不需要人人成为圣人。

它只需要人们在现实中看到,诚实劳动不会必然吃亏,守规则不会输给有关系的人,今天缴纳的税费真的会变成明天可以使用的学校、医院和养老金,企业的发展会改善职工生活,国家的强大真的会降低普通人的生存焦虑。

建国之初真正伟大的地方,正在于无数普通人曾经相信自己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今天要找回的不是当年的口号,而是这种方向上的一致。

如果国家越发展,普通人越不敢失业、不敢生病、不敢生育。如果企业越强大,劳动者越缺乏稳定。如果城市越繁荣,年轻人越难拥有立足之地,那么要求人们相信大家共同有未来,只能成为道德负担。相反,当住房不再吞噬一生,教育和医疗不再主要取决于家庭资产,劳动者能够分享增长,公共权力不能轻易变现,人们自然会重新关心超过个人得失的事情。

理想主义从来不是宣传出来的。它产生于一种朴素而具体的经验:

我为这个社会付出,这个社会也不会在我跌倒时抛弃我。我参与国家建设,国家发展的成果里确实有我的一份。

人并没有失去理想。人只是在现实中学会了先保护自己。要让理想回来,不能再劝普通人少算自己的个人账,而要先改变那套迫使每个人不得不算账的生活。